AI時代,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對我們的學習、工作和生活產生了巨大沖擊。有人對此深表焦慮,有人認為是發展契機。這讓我們不得不思考一個現實的問題——人類到底有哪些競爭和發展優勢?換言之,我們的孩子應該掌握什么樣的能力,才能保證在未來立于不敗之地?
清華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系教授彭凱平先生在第六屆IEIC大會上曾對此發表深入見解,讓我們共同回顧。
清華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系教授、清華大學全球產業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學術委員會委員彭凱平
*以下內容來源于彭凱平先生在第七屆IEIC大會上的主題分享,有刪改
AI時代,我們特別強調情感輸出和人工智能的關聯性,其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圖靈在1950年提出的“圖靈測試”,即:
如果一臺機器能夠與人類進行交流,并且讓人類無法區分它是機器還是另一個人類,那么這臺機器就具備了智能。
《商業周刊》提出,有十大職業很可能在三年內會發生巨大變化。技術工作、媒體工作、法律工作、市場研究等高智商、高工資的行業,包括那些簡單傳播知識、照本宣科的教師,都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
那么,人類在這個時代有哪些競爭優勢?孩子們在未來需要哪些技能和素養以確保不被淘汰?這正是我作為一個心理學家,想和大家分享的內容。
積極心理學的創始人Seligman教授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思路的轉變,人工智能的特點是機器學習,能夠瞬間將人類所有的知識進行加工、運算并得出結果,這也是它為什么能打敗中國眾多圍棋高手的原因——它把所有的棋譜都讀了一遍,任何人能想到的步驟,它都有預案。
與人工智能相比,人類最 大的優勢是什么?心理學界的觀點認為,未來導向能力是人類進化的優勢。
2008年,哈佛大學的四位心理學教授發現,人是唯 一會做夢的生物。什么意思呢?人類即使在什么都不做的情況下,大腦仍在消耗將近25%的養分。就像計算機,即使不動它,它也在消耗電能——這被稱作“默認模式”。
即使什么都不做,大腦同樣會消耗養分,那么大腦在做什么呢?很簡單,憧憬未來、計劃未來、謀略未來。
在“默認模式”下,我們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人類是被未來召喚的生物。我們所說的階級出身理論、原生家庭學說,包括講的歷史、宗教,很多都是過去導向。但現在發現,人類的競爭優勢在于未來導向,這或許是我們能夠戰勝人工智能的唯 一出路。不是強調過去,而是憧憬未來。
在傳統的工業時代,我們喜歡能“動手”的人,工匠、工人階級是工業時代的主人;
在信息時代,我們喜歡能“動腦”的人,計算機行業、信息行業、新媒體行業是這個時代的主人;
到了21世紀,是數字化、人工智能的時代,這個時代的主人是誰?是那些創造情感價值、藝術價值的人,是那些“動心”的人。
這就是我今天特別強調的六大能力:審美感、幸福感、意義感、創造力、溝通力、同理力。這些是目前機器無法取代的能力,也是人類在新的歷史時期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
這聽起來有些宏大,那么放到我們的孩子身上,應該從哪兒開始培養呢?這里涉及到我的一個理論——“ACE (Aesthetic,Communication, Empathy )”。我們的孩子其實剛出生就具備了這些基本的素養,作為家長、作為老師,應該重點培養塑造以下三大能力,我把它叫做“孩子們可以掌握的能力”。
第一大能力,審美(Aesthetic)。
到現在為止,機器取代不了人類的美感。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的常務副院長設計了一個唐詩宋詞的算法,可以生產出很多詩詞,但有個致命的缺陷:無法像人類那樣用一句話概括經典,或在心中想象出一個場景。
以蔣捷的《聽雨》為例,人工智能只能進行文字層面的分析。然而,詞句背后的意境,如“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每個人聽到這樣的詞句時,所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文字本身,更是每個人心中的意象。再如,“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以及到了晚年,“而今聽雨僧廬下,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這些人類創造出來的意境,機器是做不到的。
第二大能力,溝通力(Communication)。
比如現在大家問機器一個問題:可不可以告訴我彭教授的電話?機器會搜集海量姓彭的教授的號碼,但是到了最后它算不下去了,會問究竟是哪位彭教授。可對于在場的人來說,大家一定知道是我。這樣復雜的溝通能力,機器是做不到的。
第三大能力,同理心(Empathy)。
20年前,一位IBM的設計師訪問了伯克利加州大學,當時我還在那里任教。他自信地宣稱他的機器能夠取代許多人的工作。我告訴他,有一項能力是機器肯定無法取代的,那就是同理心。
他問我同理心是什么。我建議我們做個實驗:兩人一起觀察一臺機器,看看它有什么反應。我們盯著機器看了三分鐘,機器沒有任何反應。然后我們開始互相觀察對方,不到一分鐘,我們就都無法繼續了。原因是兩個男性盯著對方的眼睛,這種場景讓人感到很不舒服。這就是同理心,這就是情感,是人類獨有的偉大能力。
機器在理解和體驗情感方面是具有局限性的。機器可能能夠模擬某些情感反應,但它們無法真正體驗到人類的情感。
說了那么多,究竟該如何培養孩子的這些基本能力呢?我在我的書籍《孩子的品格》中詳細探討了培養這些能力的方法。
第一,美感的培養。
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曾提出要提倡“美育”教育。美并不是漂亮,美是產生感情、沖動、想象、創造。它在孩子們身上自然存在,對美的追求和向往是他們的天性。因此,重要的是要激發和利用這種天性。
1981年,哈佛大學兩位諾貝爾獎獲得者休伯爾和維澤爾探索了視覺大腦皮層的結構,發現人類的視覺系統不僅是眼睛,所有看到的東西要經過視交叉神經通道進入大腦前額葉,才能真正看見——這就是中國人所講的“慧眼禪心”,也叫作“觀”或者叫“又見”,任何時候你如果沒有用心去看,是看不見的。
在培養美感方面,我進行了一些研究,并在美國的科學雜志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出,人類美感的中心主要有兩個方面:藝術美和自然美。許多人誤以為對美的感知是與生俱來的,這種觀念通常只適用于對自然美的判斷,即對事物外表的漂亮與否的評價。然而,藝術的美、創造的美是需要學習、教育、培養的。
第二,同理心的培養。
研究表明,兒童在兩歲半時便開始展現出同理心。同理心是指能夠理解他人的感受和立場。例如,當你的好友陷入一段不當的戀情,盡管你多次勸告,他仍一意孤行,最終分手并尋求你的安慰。在這種情況下,你可能無法完全與他共情,但你能同理他,理解他的痛苦,并知道如何幫助他。
同理心是一種關鍵的社會生存技能,它關乎合作、溝通和表達。人類社會要求我們能夠理解他人的意愿、行動。在教育領域,如果學生對老師的教導毫無共鳴,學習效果將大打折扣。人與人之間的合作、溝通、交流,乃至和平與戰爭的解決,都需要同理心的參與。
1995年,意大利帕爾馬大學的Rizzolatti教授發現了一項震驚世界的研究:人類大腦前額葉中存在一種名為“鏡像神經元”的神經元群體。這種神經元之所以被稱為“鏡像”,是因為當我們觀察他人執行某項動作時,我們的大腦會像自己執行該動作一樣產生相同的神經元放電。鏡像神經元對于閱讀、溝通、交流、模仿和學習等活動至關重要。
以金圣嘆所寫的《不亦快哉三十三則》為例,當你能夠理解并感受到文中的情感時,你的大腦會像作者一樣產生相應的神經元放電,這正是同理心的體現。
第三,溝通力的培養。
如何培養孩子的溝通素養?這是心理學特別關注的問題。我們研究發現溝通的本質并不是詞匯的表達,很多時候是心心相印的感覺。在人際交流中,僅有7%的信息是通過詞匯決定的,而絕大多數是通過非言語線索傳遞的,如對對方的理解、同情等,這些才是溝通中更為關鍵的元素。
例如,當一個男孩追求一個女孩,女孩最終回復說“你是一個好人”,這句話的好壞并不取決于詞匯本身,而是取決于說話人的意圖、語境、語氣和對象。因此,我們了解到,用心溝通才是溝通的關鍵,而非華麗的辭藻。
人類感情的破裂往往源于溝通方式的不當。有研究者指出,夫妻關系中如果出現批評指責、鄙視辱罵、辯解爭吵、冷戰不理不睬四種溝通模式,即所謂的“末日四騎士”,那么這段關系很可能會走向終結。這強調了溝通在人際關系中的重要性。
至于如何培養孩子的溝通能力,需要做的工作有很多,例如與孩子進行日常閑聊就是一種有效的方法。人類學家哈特曾做過一項實驗,他們發現智商高的孩子與智商低的孩子在三年內掌握的詞匯量有約3000萬的差異,這導致了40分的智商差別,于是他們以為人類的智商差異是由詞匯量的不同引起的。
后來,麻省理工學院的腦科學研究發現,溝通能力的高低不是讀多少書、看過多少字的問題,而是父母與孩子之間詞匯的使用、溝通、交流的不同,導致了這種差異。所以陪孩子閑聊是一種特別重要的知識和智慧創造的方法,不是背題目、背唐詩,而是和他一起讀。
希望大家意識到,在人工智能時代,以上這些能力是孩子能夠脫穎而出的安身立命之道。
最后以費孝通先生的“十六字訣”結束分享,“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在人工智能時代,理解他人、溝通交流、創造想象,這可能是我們戰無不勝的秘訣。